|
关于他们的学说和著作,我们知道那些汗牛充栋的研究与论述绝大部分都是胡说八道。
当对某些死人的研究变成了某些人的谋生之道,变成了这些人牛肉干、蔬果和稻粱的主要来源之后,那些以此为生打工者便具备了所有打工者都不可避免的弱点:保住饭碗比追求真理更重要。
不过是一碗饭而已。
在巴黎有个哲学家推荐给我一篇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写的短篇小说,题为《市场街的斯宾诺莎》。他告诉我所有的隐晦的写作中有一半以上全是垃圾。而只有在市场街上,哲学家才是真实的人;而只有面对实事,面对实际生活的斯宾诺莎,才有可能使真正的哲学家。所以思想者对那些装腔作势,峨冠博带的冒牌货总葆有一种本能的厌恶。
当然本文不想以这个没完没了的话题比较这两位死人。
我的比较只是一种感觉,一种描述,一种萦绕于我头脑中的直白显现(和别人的头脑无任何关系)。
我感兴趣的只是后人所描述或编造的关于他们在生死关头(或可形容为在人生的重要转折时期?)的生动故事。
老子的办法虽无法换来永生(这也难说,所谓不知所终就隐含着各种可能性),却也聪明绝顶。从已发现的中文传说中我们看到,他是骑青牛,出函谷,奔西域而不知所终。假如我们想象出他跑到雅典的可能性,迄今为止,这也只能是一个想象,一种可能性而已。不过无论怎样,他是跑掉了。
他老人家教导我们要有柔弱似水的精神,自己却没有顺水推舟,随春水东流,反而逆流而上,直奔长江黄河的源头。他会从那儿继续出发走向雅典吗?
至于鲁迅先生曾考证说,过函谷之时老人家有贿赂守官之嫌疑,我们也不必太认真看待。因先生虽博辨广大却好发人之恶,实在不符父子相隐,为尊者讳之古风。再说即使贵如唐三藏,有组织部门的任命书,又是唐王的把兄弟,直接的总后台还是如来佛本人,可是守经的拿不到好处,照样不给他真经。而老人家过函谷之时,好像并不具备太清晰的官方身份,委曲求全不也很正常吗?
他还是跑掉了。
或许老人家如后世之曹孟德,看到世道浇漓,人心日下,扬鞭策马,弃长安绝尘而去,这是不是也是英雄的一种呢?
我曾猜想假如老子有后,其时函谷关外应尽是胡地。老人家的后代是否也是胡言胡语了呢?当然如果假设到底,老子是否有后自可存疑,即是真的有后代,也可假定当时应有返城政策。如青年人有要求,函谷守备念他们是老子之后,也还是会放他们进入中原。
可是如果他真的跑到了雅典呢?
苏格拉底的情况就不太一样了,他本可以逃离雅典,也可向陪审团求饶,但他就是不开窍。最后一个晚上,雅典给了他逃离的机会,甚至狱卒给过毒药之后,狱卒也没有强迫他喝下去的意思。但是他喝下去了,像埃斯库罗斯悲剧中的主人公一样,以自己的高傲表达了对雅典的蔑视。
假如有人要求我从这些故事中悟出东方思想与西方思想的区别,我的头脑不接受这样定位思考;假如有人说老子是以生存为第一要务,苏格拉底是宁死不屈,我不承认这种结论。
从前代叙事中留下的两位死人的只言片语中,我们似乎可以看到他们思想和行动的矛盾之处。
苏格拉底世事洞明,人情练达,不太像一个钻牛角尖的人。老子生而不有,随遇而安,也不是一定要自我放逐的性格。虽常说不敢进寸,常退尺,也看不出老人家有任何乘桴浮于海的迹象啊。这是不是季柄林说的两难之中没有两全之策的意思呢(季柄林是个很有思想的人,只不过生不逢时罢了)?
也许老子真的骑青牛,出函谷,奔西域而不知所终,也许苏格拉底必是饮鸩而逝。
也许老子仍留在函谷关内,善意地观察着我们的无聊和愚蠢。而苏格拉底却与雅典立下密约,只身跑到函谷关前,因不通语言而无法入内,其英勇就义的故事不过是后人的编造。
在新的文献与文物出土之前,多一些猜疑并无伤大雅。
按照勒维纳斯的说法,真理或者死亡,是西方人的典型选择方式,所以苏格拉底之死和苏格拉底的审判一样也许是真实的叙事。但是真理或者死亡,不代表死亡就是真理。拿破仑时代的外交部长塔莱郎在评论路易十六之死时说过,路易十六“死的英勇,但是生的怯懦”。苏格拉底与路易十六当然不可同日而语,但是面临死亡的那一刹那,他们的镇定和英勇却出奇的相象。
宋明以来,心学理学盛行,程朱陆王当道,表面上有点儒家气象,实际上早已面目俱非,儒学只剩名头而已。在夷狄入关之后,正是这些人带头以奉天承运之名认贼作父,又相互揭发,指导皇上大搞文字狱。所以那些不服异族统治之人,不齿于宁做走狗的道学家。认为道学只是异族统治的工具,高举那个大旗的人都是满嘴仁义道德,满肚子男盗女娼。
现在又有人倡导读经了。
而浩然正气今何在?铮铮铁骨有谁知?
君不见今天记得张煌言,史可法,文天祥者有几位?倒是津津乐道于奴才妓女,汉奸卖国贼的居多。
也有不少八面玲珑之流,他们既不出函谷,也不和雅典作对,科举求官大捞一把之后,用吸来的百姓血汗,回家乡盖个拙政园什么的,日暖冰消之日,竹林微风之下,左拥妻,右怀妾,就着一壶老酒,想到天下苍生之苦,便独怆然而涕下。这种人在后世倒是以有情调之名多受褒扬。但他们表现出来的虚伪与无耻,即使死硬道学家如倭艮峰也只能甘拜下风。
真理或者逃离,所谓面对实事,也许只是面对梦幻。
上一篇:这是个流氓的时代:只有一个办法,比他更流氓!
下一篇:中国男人真的集体阳痿了?
|